
编者按:在人类漫长的生命旅程中,健康与疾病始终如影随形。每一次关于疼痛与疗愈的记录,都成为人性、希望、坚韧与爱的深刻展现。而放眼未来,我们预见的不只是医疗技术的惊人飞跃,更是对病患愈发深切地理解与尊重。医学的终极使命,不是对抗自然,而是在敬畏中寻求精妙干预,在理解中维护动态平衡,与人类本身的复杂性共舞。本文为《身体周刊》读者投稿的患者故事,“愈见你”,感受生活的点滴。
在住院的那段时间里,等天亮是我唯一的选择题。
因为近来痔疮频频出血,以至于身体都轻度贫血了。无奈之下,只好选择去看医生。医生叫我躺在床上,给我做起检查,说是混合痔,痔疮的个头很大,五六个连在一起,而且出血口也大,靠吃药已经不能止血,须动手术切除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听从了医生的建议,同意动手术。医生开了单子,让我到一楼大厅办理手续住院。
说起来,我发现自己有痔疮这个事,已经是十多年了。那时候,仗着身体还行,经常贪婪地吃油炸食品,造成了便秘现象。到了后来,需要出大力才能解大便,而且在卫生间的蹲坑里挣扎了很久才把大便解出来,满身大汗的。某次,解完大便之后,用柔软的纸巾纸擦拭,发现有一个小肉球突出在肛门之外,我慌张地用手把小肉球塞了回去才稍安。
展开剩余85%我将这个事问了一些身边人,他们说,那是得了痔疮,肛门里长出的肉球。但他们也说,只要不是出血,不用理它。我也曾咨询过熟悉的医生,他们告诉我也是这样,不出血就不理它,注意点饮食就行。
但我不是很自律的人,尤其管不住嘴,什么牛肉、羊肉、狗肉来者不拒。烧烤、烧腊、烧味大快朵颐。还有容易上火的水果,如荔枝、芒果、榴莲、菠萝蜜吃不停嘴。见我如此不分好歹,不顾惜自己的身体,老伴还调侃过我,说我是一个只顾“进口”不顾“出口”的人。
我的种种“不检点”行为,终是酿成后来的“大祸”——大便出血。开始还是偶尔出现,到后来是天天出血,以至于每天早上蹲卫生间时,都有心理阴影,怕出血。
我是个比较固执的人,以为痔疮就是小事,买点痔疮栓塞进去就行。可是,出血多了,我已经感觉到身体出现的明显变化,那就是干点体力活容易气喘吁吁,跑步也不行,呼吸不畅,胸部难受。这回,非看医生不可了。
为了查清楚出血的根本原因,医生建议我先做肠镜检查,然后施行手术予以切除。肠镜检查是不疼的那种,全麻。我躺在手术室的床上,麻药通过手上打点滴的针头,灌进了身体,我很快就睡着了。等护士把我唤醒,已经做好肠镜检查。
肠镜检查没有问题,第二天,即安排动痔疮手术。还是全麻,还是躺在手术室的床上我慢慢睡着了,还是护士把我唤醒,告诉我手术已经完成。
毕竟是动了刀子的,麻药过后,肛门里外疼痛得不行。这还不算事儿,不能自主地排解排泄物才是最大的麻烦。上午十点钟动的手术,医生下班前已经完成,把我推回了病房。但是,到了下午还是不能自己排尿,肚子胀得难受,跟医生说了,采取了插导流管的措施。这算是比较稳妥的处理方式,暂时减缓了我的胀尿痛苦。
接下来,解不出大便的问题又来了。每次进去卫生间蹲着拉,不管我如何发力,就是解不出,都四天时间了,肚子发胀得越来越难受。医生又说,唯有使用“开塞露”了,于是,护士给我施用了“开塞露”,并且交代我要忍上三分钟,实在忍不住才进卫生间。但我忍不到一分钟,即赶忙进去卫生间,很快就翻江倒海,拉了一大摊,还带着鲜红的血迹。
尔后,第二次解大便又是三天之后,同样是施用了“开塞露”,同样是翻江倒海。但它也让我有所顾虑,总不能依靠“开塞露”来解决排大便的问题吧?小便这边也不省事,插导流管第四天时,我曾要求拔掉,但拔除之后仍然不能自行排尿,又重新插上,真是折磨人。
又过了三天,导流管拔掉之后,慢慢的可以自行排尿了,尽管还是肌肉无力的原因,排尿有点淋漓不尽,也总算是不再靠着外来的器具而自排了。这个事情,被我视为术后好转的好势头。
然而,我还是过于乐观了,因为难以自行排解大便和小便,医生通过排查,取了大便黏液去进行化验,结论是我的肠道受到了感染。医生也没告诉我是什么病毒或者细菌的感染,在病房的大门上贴了一张白纸黑字的通告:“MDR接触隔离”。医生说,我的这种“MDR”是可以通过接触传染人的,必须进行隔离,让我独自一个人呆在病房里,不可走出大门,非医护人员也不可进来。
什么是MDR接触隔离?医生并没有告诉我,只说我曾经滥用抗生素,造成了这样的结果。我是冤枉啊,我很少患病的,平时连感冒药都没吃过,哪来的滥用抗生素?
为了查清楚这个“MDR接触隔离”,我用手机查了百度,原来“MDR接触隔离”中的“MDR”通常指“多重耐药菌”(Multidrug-Resistant Organism),是指对三类或三类以上抗菌药物同时呈现耐药性的细菌。接触隔离是针对多重耐药菌感染患者或定植者采取的一种预防措施,目的是减少耐药菌的传播。其核心要求包括:医护人员接触患者前需戴手套、穿隔离衣,接触患者周围环境或物品后及时进行手卫生;患者使用的医疗器械、物品需专用或严格消毒;限制患者活动范围,减少与其他患者接触等。通过这些措施,可有效降低多重耐药菌在医疗机构内的交叉感染风险。
就这样,我被隔离了,家属也不能来陪护。好在,我已经能够自理,不用麻烦老伴天天跑医院。我叫老伴把一些换洗的衣服拿来,每天我自己换洗。吃饭在医院的饭堂里解决,订好餐由专人送上来,这也不成问题。
从此之后,每日每夜都是我一个人呆在病房,百无聊赖。白天还好,治疗的程序排得满满的。早起,艰难地解完大便之后,我坐进水盆里给伤口泡芒硝药水,二十分钟。之后用远红外线治疗仪“照”伤口,又是二十分钟。可能我用“照”这个词不恰当,它应该是炙疗的意思,但我实在找不到专业的词汇。
早餐之后,开始打点滴,主要是治疗“MDR”的抗生素,直到十一点钟,半天时间就过去了。下午又是泡药水,中药煎的药水,然后“照”伤口。医生在下午的时候,待我泡了药水之后还需要给我换药,以便伤口快点愈合。
到了晚上,才是寂寞难耐的时刻。躺在床上,入睡有点困难,空调虽开着却闷热难耐。我一个人蜷缩在病床上,像唐僧待在孙悟空画的圈圈里,不声不响,就是睡不着。晚上很安静,空调的声音或者烧锅炉的响声却老在耳边打转,嗡嗡不已。我感到很烦躁,不到一小时又得起来尿尿,尿不出也要往卫生间走一遭。
一个晚上,起床多次,睡眠倒成了可有可无的事情,只盼着快点天亮。有时候,我在胡思乱想中也会迷糊入睡,再次醒来时,外面的小鸟已经啁啁啾啾叫起来。这个时候,我知道该起床了,蹲卫生间去。经过两次塞“开塞露”的经历,让我有点后怕,怕依赖上外来的药物刺激。我想,还是要通过自己的能量,调动神经、肌肉、内力等因素,将大便排解出来。于是,不管如何的难缠,我都要自行排解。事实也是,每次虽然像羊拉屎,干结,量少,大汗淋漓,但总聊胜于对药物的依赖。
医生也叮嘱我,要多吃火龙果、芭蕉等易于排便的食物,还要多走动,以促进肠胃的蠕动。每天,我的饭量不减,火龙果、芭蕉照吃不误。然后,我也在病房里踱步,像伏契克在《二六七号牢房》里说的:“从门口到窗户七步,从窗户到门口七步。”我也想快点走出这个“牢房”。
那个对付“MDR”的疗程,中间又出现了波折。第四天的时候,医生曾经从我的屁股眼里取了样本,拿去进行化验,看结果如何。谁知道,又过了两天,医生跟我说,拿去化验的样本被感染了,得重新取样化验。真是撞板了,我咋就那么倒霉呢!这个疗程一共花了七天时间,真是少有。再次拿去化验的样本,这回终于呈阴性了,才不再打抗生素的点滴,也把我的隔离通告撤除,这一下子才让我松弛了下来。
那段日子,真是不堪回首,每个漫长的夜里,让我想着的便是等天亮,因为天亮了可以有一些事情可以做。不像在夜里时,孤寂无援,长夜难眠。我老盼着早点听到窗外鸟鸣声的叫起,这样就可以起床,按照往日的习惯,进卫生间解大便,让一整天都过得舒坦。
手术出院后,我的身体虽仍有虚弱感,但重获自由与希望的轻松,以及对康复的期待交织在一起,让人倍感珍惜健康的可贵。
专家点评:
周军惠 奉贤区中医医院肛肠科副主任医师
作为肛肠科医生,读刘忠焕先生的《等天亮》,仿佛看到了临床无数患者的缩影——这不仅是一篇个人就医随笔,更是一份兼具真实性与警示意义的“肛肠疾病病程档案”,其专业价值藏于字里行间的细节之中。
文中对混合痔发展进程的描述,完全契合临床病理规律:从十年前“便后肉球脱出可回纳”的I-II度内痔,到因长期高脂辛辣饮食、便秘诱因,逐步发展为“五六个连在一起、出血口大”的IV度混合痔,再到因慢性失血导致轻度贫血,精准呈现了痔疮“由轻及重、因拖致重”的典型路径。尤其“不出血就不理它”的认知误区,正是临床接诊中最常见的患者心态,而作者“管不住嘴”的饮食习惯,更是肛肠疾病反复发作的核心诱因,这一细节足以成为大众科普的鲜活案例。
术后恢复的叙事,更是真实还原了肛肠手术的临床痛点:从术后尿潴留需插导尿管的常见并发症,到术后4天无便、依赖开塞露的排便困境,再到肠道感染引发MDR隔离的意外波折,每一个节点都极具临床参考性。其中“术后自行排便如羊粪、大汗淋漓”的描述,客观反映了肛肠术后患者因伤口疼痛不敢用力、肠道蠕动减弱导致的排便障碍;而MDR感染的发生,虽作者觉“冤枉”,但也提示临床需加强围手术期肠道菌群评估与抗生素规范使用,其经历为术后感染防控提供了真实样本。
整篇文章最具专业启示的,是其传递的“肛肠疾病防治逻辑”:痔疮非“小事”,早期干预(如调整饮食、改善排便习惯)可避免手术;术后康复需遵医嘱(如火龙果等膳食纤维摄入、适度活动促蠕动),而非依赖药物;更需重视“症状预警”——当出现贫血、排便习惯改变时,及时就医排查(如文中肠镜检查排除肠道其他病变)是关键。这篇文章以患者视角,为肛肠科临床医患沟通、疾病科普提供了一份生动且有温度的“教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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